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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越来越沉，思维却越来越轻。
在漆黑冰冷的水中，他看到了很多事，那些他所经历过的事，此刻都如一副会动的长画轴：他与父母一起吃饭的画面、母亲为他丈量身体的、父亲听他背书的、儿时扑蝴蝶、考过乡试、第一个搬到书院因为想家躲被子里偷偷掉泪的夜晚、第一次上课徐文正冲他笑、还有刚刚李珩瑞让他离水远一点的画面……都随着水波纷纷飘去了。
寒冷一点点褪去，眼前却愈发明亮。
这次是幻觉吗？吴漾想抬手，却没了力气。
他慢慢阖上了疲惫不堪的双眼——
腹部传来沉重的挤压感，吴漾猛地睁眼，“哇”
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
“欸！
醒了醒了！
爹你看！
他醒了！”
小孩尖锐又兴奋的声音传入吴漾耳朵里，唤醒了他的神智。
他被救上岸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一个操着浓厚乡音的汉子道，连忙拿了件蓑衣披在吴漾身上，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主动搭话道：“我们是这里的渔家，方才我儿子说水里有动静，我们下水一捞，正好把秀才相公捞上来了。”
吴漾不断咳嗽着，艰难道：“您……咳咳！
您认得我吗？”
那汉子笑道：“我给县学里送过鱼，三生有幸见过相公一面。”
吴漾现在脑子还很迟钝，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你是那个、咳……迷路的人？”
这渔人给县学里送过几次鱼鲜，却因带路的书童躲懒，让他自己出去，结果一个不慎在弯弯绕绕的书院中走岔了路。
不得已窘迫求助路过的几个书生，几人都对这生面孔颇为警惕，只有吴漾耐心停下，温和笑着替他指了路不说，还亲自要领他出去。
旁边人低声劝他别多管闲事，说什么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谁也不知这与此格格不入的人是什么来头，叫书童来就是了。
吴漾却毫不在意笑道，他相信面前老伯是个厚道人，再说山长总不会放任歹人进来。
百姓少闲月，谁知那书童跑哪偷懒去了，既能立即将人带出去，就不必白白耽误这老伯了。
吴漾闻言怔愣许久，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意的一言一行竟在今天化成一份善果救了他，不由得眼眶一热，感动道：“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却实打实救了我的命！”
渔人连忙摆手：“是相公积德，苍天才碰巧叫我救了相公，今天换了旁人、或是旁人换了我，碰见了都一样会救的。”
吴漾现在只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根本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下意识握紧渔人的手。
因常年拉网捕鱼，渔人的手粗糙至极，此刻却源源不断带给吴漾以安心和温暖的感觉，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菩萨，大概就是眼前这位沧桑渔人的模样。
一阵嘈杂声从河岸边传来，吴漾费力转头去看，发现是他们的画舫又回来了，船头一个挨一个站满了他的同窗好友，此刻都焦急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渔人解释道：“我猜相公是从船上掉下来的，就叫我大儿子去河上找找。”
发现船头空空如也、吴漾消失的那一刻，整个画舫都乱了套，所有人都慌了神。
特别是李珩瑞，素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
名头的他此刻整张脸惨白一片，眼睛死死盯着河面来回找，要不是被徐文正及时拽一把，他真就要亲自跳下河找人了。
徐文正站在船头，看见吴漾虚弱地一身水躺在地上，鼻头一酸，一个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一旁的张景载正想揶揄他没出息，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刮过——是李珩瑞！
李珩瑞他跳船了！
船还没靠边，李珩瑞就已经跳下来淌水往岸上赶，溅起的水花将他胸口往下全部濡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吴漾面前，霎时给一船人都震撼住了，徐文正呆呆地望着李珩瑞的背影，震惊得连哭都忘了。
不是，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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