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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药徒,名唤石安,手脚勤快,心性沉稳,略通药性,便被柳大夫带在身边帮忙。
“师父。”
“快,抬到西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厢房去。
照我之前嘱咐的,艾草熏烤,你戴上那块煮过的面巾,莫直接对著他的口鼻。
他的碗筷单独放置,用后沸水煮过。
若有呕吐之物,立刻以石灰掩埋。”
柳大夫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凝重,“仔细巡查,但凡再有发热、咳血、胸痛、或身上现红斑者,一律移过去,不得与寻常伤患混杂!”
“徒儿明白!”
石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招呼两名尚有力气的民夫,将那已陷入半昏迷、仍不住咳血的老兵小心抬起,迅速送往寺内最偏僻的西厢。
瘟疫的阴影,终于在这拥挤、污秽、人人虚弱至极的绝境中,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柳大夫手头应对时疫的药材早已告罄,如今能依仗的,唯有最原始笨拙的隔离,和最严苛的防护,剩下的,只能交给渺茫的天意,以及伤者自身那点残存的生机。
陈灿也被分派在此处协助,做些搬运重伤员、清洗那永远洗不净的污秽绷带、照看灶火保证热水不停等最耗费气力的杂事。
他看着柳大夫和石安在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伤兵与潜在的瘟疫患者之间,沉默而迅疾地穿梭,看着他们那双布满冻疮、裂口、肿胀变形的手,毫不避讳地接触最肮脏的脓血与污物,看着他们面对又一条生命在眼前无声流逝时,那瞬间凝固又迅速掩去的痛色,以及眼底那簇始终未曾熄灭的、属于医者的微光,心中那股自五牧归来便盘踞不散的冰冷与空茫,似乎被这微弱却执拗的光亮,稍稍灼动了一丝。
在这里,救死扶伤不再是书上的仁心仁术,而是具体到每一次清创、每一碗药汤、每一句安抚的、与死神进行的寸土必争的绝望搏杀。
每一次脉搏的重新跳动,每一次高热稍退,都是对这无边黑暗一次微不足道却倾尽全力的反击。
“陈灿哥,滚水!
快!”
石安端着一个空木盆急步过来,额头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陈灿连忙从角落那口用拆房梁木小心维持着火苗的大铁锅里,舀出沸腾的开水。
水,每日有兵丁从尚未被砲石完全摧毁的少数水井中定量运来,每一桶都珍贵无比;柴,更是紧缺的战略物资,优先供应城头炊事与取暖。
每一滴沸水,都凝聚着这座孤城最后的能量。
他看着石安接过热水匆匆离去的、因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沉淀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沉默地扛起了炼狱中最危险的职责之一。
“陈小哥,忙着呢?”
一个带着几分虚浮客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只见衙门书办王有财抱着一个粮袋,侧着身子,踮着脚,尽量避开地上横陈的伤兵,挪了过来。
他面有菜色,眼窝下陷,但眼珠子却依旧活泛,滴溜溜转着,打量著寺内情形。
王有财瞟了一眼远处正俯身忙碌的柳大夫,又迅速收回目光,对陈灿挤出几分笑容,压低声音道:“陈小哥,姚大人有令,城中存粮实在……唉,从今日起,各营口粮再减两成。
这袋……是特批下来,给柳大夫和几位要紧医徒维持体力用的,你转交一下。”
他说得颇为恳切,但抱着那“鼓囊”
粮袋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些,喉结上下滚动。
陈灿默默接过袋子,入手的分量和手感,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有财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也自然了些,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调:“陈小哥,你是明白人。
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外头箭书你也听说了吧?朝廷……靠不住啦。
张全那厮逍遥法外,咱们在这儿流血流泪……图个啥?有机会,得多为自己、为家里日后盘算盘算才是正理。”
说完,他不敢久留,像是怕被这满寺的伤患和死亡气息沾染了晦气,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寺门外愈发昏暗的天光里。
陈灿看着他那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颇有“内容”
的粮袋,再抬眼环顾这被呻吟、恶臭、死亡和微弱求生欲填满的寺院,只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悲愤、无力与冰凉的东西,骤然膨胀,几乎要冲破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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