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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全一个人站在屋內,低头看著他爹。
门板上的赵大业,脸已经僵了,表情却不像活著时那般愁苦,眉眼舒展。
赵不全想起小时候,他爹抱著他坐在门槛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说“不全啊,爹这辈子不行了,可你不一样,爹给你改了名,你是补那个一的,大富大贵的命”
。
那时他爹笑得开怀,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康熙四十七年,八爷党意气风发,“王上加白”
的讖语传遍九城,张明德那牛鼻子老道都说是十爷请的,可他爹说过,那人背后却有四爷胤禛的影子。
不管谁请的张明德,最终还是被活颳了,至於他爹,以为跟对了人,以为老赵家终於要出头了。
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一张借据,一顿毒打,一根上吊绳。
“爹,”
他伸手摸了摸赵大业花白的头髮,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划过:
“您说的对,四爷不是好东西,八爷更不是好东西,可您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蹲下身,凑在赵大业耳边,温声细语:
“这世道,不是谁都可以信,是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夜风吹进屋內,灯笼的火苗忽长忽短。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上吊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赵家胡同。
街坊四邻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院门口,低声议论著。
有人嘆息,有人抹泪,有人摇头不语,也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世態炎凉四个字,写在每个角落,刻在每张脸上。
刘全儿跑得最快,以他步军统领衙门的身份,不多时就从南城请了仵作来。
那仵作姓马,五十来岁的年纪,瘦高个儿,花白鬍鬚,拎著一个破旧的箱子,进了院子倒没什么多余的话,蹲在门板前仔细查验了一番。
“颈前有勒痕一道,斜行向上,至耳后消失,勒痕闭合,皮肤呈紫褐色,是自縊。”
马仵作简单明了,动作也是不拖泥带水,起身继续对著赵不全说道:
“没有挣扎抵抗的痕跡,绳索繫於樑上,脚下有翻倒的凳子,確係自縊身亡,无可疑之处。
赵爷,可以办后事了。”
赵不全边点头,边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子,塞进马仵作手里。
马仵作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拱手行礼拎著箱子走了。
按大清的规矩,非正常死亡须官府查验方可收殮,这也是为了防著有人谋杀偽作自縊。
马仵作这一验,赵大业的死就算是过了明路,顺天府那边备个案,后事才能办得顺当。
袭人从胡同口买了白布香烛回来,怀里还抱著一大摞纸钱,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脸冻得通红。
周寡妇从屋內翻出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是赵大业前两年做的,一直捨不得穿,压在了箱底,如今倒是用上了。
赵不全接过衣裳,蹲在门板旁,替赵大业换衣裳。
刘全儿要过来帮忙,赵不全摆摆手。
他慢慢解开赵大业身上那件破棉袄的纽扣,赵不全没见过他爹的身子,他爹赵大业总是穿著衣裳,从不当著他的面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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