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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当时的规定,大学毕业先得到农村去劳动一年,我从北京分配到内蒙古河套劳动。
所谓河套,就是我们在中国地图上看到的,黄河最北之处的那个大拐弯儿,如一个绳套。
满一年后我到县里上班,被派的第一个活儿,就是带领民工到黄河边防凌汛。
“凌汛”
这个词,也是北方早春的专有名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就是冰封一冬的黄河,在春的回暖中渐次苏醒,冰块开裂,漂流为凌。
这流动的冰块如同一场地震或山洪暴发引起的泥石流,是半固体、半**状,你推我搡,挤挤擦擦,滚滚而下。
如果前面走得慢一点,或者还有冰冻未开,后冰叠压,瞬间就会陡立而成冰坝,类似这几年电视上说的堰塞湖。
冰河泛滥,人或为鱼鳖,那时就要调飞机炸坝排险了。
我就是这样受命于黄河开河之时,踏着春天的脚步走上人生舞台的。
一个小毛驴车,拉着我和我的简单行李,在黄河长长的大堤上,如一个小蚂蚁般缓缓地爬行。
堤外是一条凝固的亮晶晶的冰河,直至天际;堤内是一条灌木林带,灰蒙蒙的,连着远处的炊烟。
最后,我被丢落在堤边一个守林人的小木屋里——将要在这里等待开河,等待春天的到来。
我的任务是带着十多个民工和两个小毛驴车,每天在十公里长的河段上,来回巡视、备料,特别要警惕河冰的变化。
这倒让我能更仔细地体会春的萌动。
南方的春天,是给人欣赏的;北方的春天,好像就是召唤人们干活的。
我查了写春的古诗词,写北方的极少。
大约因它不那么外露。
偶有一首,也沉雄豪迈,“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
一般人对黄河的印象是奔腾万里,飞流直下,或是壶口瀑布那样震耳欲聋。
其实她在河套这一段面阔如海,是极其安详平和、雍容大度的。
闲着时,我就裹一件老羊皮袄,斜躺在河边的沙地上,静静地欣赏着她的容颜。
南方的春天是从空中来的,春风、春雨、春色,像一双孩子的小手在轻轻地抚摸你。
而北方的春天却是一个隐身侠,从地心深处不知不觉地潜行上来。
脚下的土地在一天天地松软,渐渐有了一点潮气。
靠岸边的河冰,已经悄悄地退融,让出一条灰色的曲线。
宽阔的河滩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湿地。
枯黄的草滩上浮现出一层茸茸的绿意。
你用手扒开去看,枯叶下边已露出羞涩的草芽。
风吹在脸上也不像前几天那么硬了,太阳愈发地温暖,晒得人身上痒痒的。
再看远处的河面,亮晶晶的冰**,撑开了纵横的裂缝,而中心的主河道上已有小的冰块在浮动。
终于有一天早晨,当我爬上河堤时,突然发现满河都是大大小小的浮冰,浩浩****,从天际涌来,犹如一只出海的舰队。
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银光闪闪,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隆隆的响声,碎冰和着浪花炸开在黄色的水面上,开河了!
一架值勤的飞机正压低高度,轻轻地掠过河面。
不知何时,河滩上跑来了一群马儿,四蹄翻腾,仰天长鸣,如徐悲鸿笔下的骏马。
在农机还不普及的时代,同为耕畜,南方用水牛,中原多黄牛,而河套地区则基本用马。
那马儿只要不干活时一律退去笼头,放开缰绳,天高地阔,任其自己去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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