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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的老娘听了这话,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心里真是百般滋味搅成一团。
大年初二,路生仍旧回到财主家里,放牛,割草,垫栏,做各种各样的杂活,手脚一刻都不闲着。
春天到了,一场透雨下过之后,暖暖的地气从河边地头、这儿那儿冉冉升起,丝丝缕缕地弥漫。
脱去了棉袄,四肢伸展出去,像浸泡在温水中一样,那样一种柔软和温润,让人舒服得想要大声叫喊。
麦子拔节抽穗了,一个人站在地边时,能听到脚底下麦秆拔节时嘎嘎的声响,嗅到青青麦苗散发出来的醉人香气。
田边地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争奇斗艳。
小虫儿在草丛里撒欢,跳来跳去,不知疲倦,开心得没个够。
天空里时不时地有鸟雀飞过,撒下一路喳喳的叫声,引逗得小牛犊也不肯安心吃草了,蹦来蹦去追着鸟雀的影子嬉耍。
路生割完了一大抱青草,十根手指都被草汁染得碧绿碧绿。
他直起腰来,望一眼他放牧的牛群,再望一眼春天土地上娇媚而活泼的万物众生,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酸涩和不平。
想想看吧,地是财主家的,青青麦苗是财主家的,遍地牛羊也是财主家的,就算是一年中风调雨顺,到年底囤满圈肥,跟路生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债还是年年长,苦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娘说的话一点都没有错,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路生,什么时候才能够种上自己的地,娶上自己的媳妇,把自己的瞎眼娘侍奉到终老呢?
路生这样想着的时候,好端端的太阳地里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凄恻恻的,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大大的寒战,身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天空中的鸟雀不安地鸣叫起来,在麦地上惊慌地盘旋,一个跟着一个飞翔而去。
路生抬头看天,天空已经阴云密布,黑雾沉沉,好像刹那间有人罩下了一张厚厚的网子,要把万物众生一网打尽。
紧跟着,狂风四起,从看不见的地平线上铺天盖地而来,一路尖声啸叫,搅得灰尘弥漫,四野中昏黄一片。
空气中夹带了浓浓的尘土,呛得人难以透气,眼睛也无法睁开。
路生伸出手,摸索着去抓摸他的那些牛,张开的手心和手背被尘粒刷刷地抽打着,针扎一样生疼。
牛们惊慌不安地叫着,怎么都不肯听路生的吆喝了,夹紧了尾巴,被狂风吹着赶着,东一头西一头地夺命奔逃,仿佛是被魔鬼驱使,又仿佛见到了世界末日。
路生害怕牛群冲散就再也聚不拢来,只好眯缝了眼睛,拼命地跟着牛群奔走,边走边大声地叫唤。
沙粒打得他脸颊通红,张开嘴巴呼喊的时候,嘴巴里灌进了大把的沙子,喉咙顷刻间就呛得哑了,想喊也喊不出来了。
他听得见牛群一个劲地撒开蹄子往前狂奔,却是看不清,喊不出,抓不着,除了撒腿紧追之外,别无办法可想。
天昏地暗的,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离前方的牛群越来越远,连小牛犊的哀哀嘶叫声都不再听得到了。
他身前身后一片昏朦,立脚四顾,怎么也弄不清自己置身何处,面对的是东西南北。
他机械地再往前跑了几步之后,忽觉脚下踩了一个空,身子一矮,整个人像一个秤砣样地坠入了深谷之中。
良久,砰的一声响,他只觉膝盖处一阵剧痛,身子触到了一块硬物,再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这样,路生一动不动地躺在沟底,意识飘浮着起落着,跟他的肉体若即若离着,多少次轻飘飘扶摇而去,又被一股顽强的力量拉扯回来。
几番拉扯之后,他开始感觉到周身的冷,浸透在刺骨的冰水中一样,从皮肤冷彻心肺。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用劲地睁开眼睛,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风已经停了,黄沙把他的半个身子都埋了起来。
他躺在一条不知名的深沟里,沟两边都是龇牙咧嘴的尖利岩石,只头顶上一块长条形的蓝天。
沟里面没有水,也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团一团阴森森的浓雾,云朵儿一样地翻涌着,裹卷着,卷出各种无声的形状,荒凉冷寂得好像是到了阴曹地府。
他恐惧而清醒地意识到,在这样四野无人的深沟里,他即便喊破了喉咙,恐怕也没有人能够听见,如果要想脱离险境,只能依靠自己。
可是,路生才试图站起身来,腿上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冒金花,汗如雨下。
原来他跌下深沟时,一条腿已经生生地跌断了,腿骨头都支了出来,膝盖处错成了两截,下半部晃晃****的,像挂着一截木头。
他扶住石壁重新坐下,喘息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
这时候,他的心里哀伤而又绝望。
他想到,按照李老抠定下的规矩,如果一头牛死了,李家就要扣他的工钱,现在整整一群牛都没了,李老抠该怎么处罚他才肯罢休呢?他家里欠下的债又该增加多大一个数字呢?再想想,一条腿断成这样,还不知道会不会残废,老娘是个瞎眼,又上了年纪,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老天爷真是不公,穷人的日子已经是千难万难,它那里还要雪上加霜,不是明摆着要逼人往死路上去走吗?天地间容不下他,干脆死了算了,眼睛一闭,新债旧债一齐了结,看他李老抠还有谁的油水可榨!
路生想到这里,泪流满面,朝天拜了几拜,算是跟老娘诀别,而后抓起沟里的一块石头,要朝脑门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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