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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到记忆中的临江新市区的教堂街,那些戴着白帽、穿着黑袍的嬷嬷,那些虔诚地画着十字祷告的老毛子,那些伸着手讨钱的穷白俄,以及那些他至今也弄不懂属于哪些教派的圆顶、尖顶、方顶建筑的教堂,都在那残冬淡薄的阳光下醒来了。
谁知道是俄国人的什么节日呢?教堂顶楼的钟声,此起彼落地响着。
在他残留的印象里,从一进入雪花飘飘的初冬,直到来年开江化冻,什么受难节啊、复活节啊、降灵节啊、圣诞节啊,还有犹太教的逾越节啊,一个接着一个。
那烤面包、煮肉汤、煎牛排的气味,那伏特加和俄斯克酒的气味,混合着月桂叶和洋葱头的气味,整个冬天都在街筒子里弥漫着。
在钟声里,在东正教洋葱头似的圆顶教堂拖长的阴影里,高大魁伟、但胡子已经斑白的康德拉季耶夫,一位真正的贵族(他祖辈都是沙皇宫廷的侍卫)、临江市的侨民领袖、在日本人经营的正金银行里存了许多黄金的富翁,又一次扮演了新郎的脚色。
其实,他给身旁年轻貌美的新娘当教父倒更相宜些。
他挽着这位罗曼诺夫王朝的后裔,一位虽然有高贵身分、但却没有财产的新娘,在围观人或嫉恨或羡慕的眼光下,在神父祝福的祷告声中,走出教堂庭院,登上马车,回到花园街五号。
这幢漂亮房子,就是伯爵为她卡德林娜建造的。
至今,顶楼尖端的石块上,还有用花体俄文字母镌刻下的她的芳名和建造年代。
不过,吕莎养的鸽子,屙了许多粪在上面,看不清楚了,虽然那曾经是显赫高贵的东西,现在谁还记得呢?
韩潮好像又一次被夹在人群里,跟随着那辆马车奔跑着。
一路上,只见站在后座的伯爵前妻的儿子,叫做贝希科夫的臭虫,大把大把地往马路上撒铜板,叮叮当当地响着,滚着。
满街的人蜂拥地推搡着、叫喊着、追逐着、捡着、抢着,形成一股喧腾的人流,使得上了年岁的新郎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
谁也不相信委琐的、丑陋的、人人憎恶的贝希科夫,会是仪表堂堂的伯爵康德拉季耶夫的儿子;而且更不能相信毫无作为、毫无出息,如同奴仆一样谦卑忠诚于老子的臭虫,会在他父亲结婚这一天,离开了花园街五号,一去不回。
在这之前,他以不使年轻的新娘难堪为理由,先把老婆孩子送到上海去了。
贝希科夫走后,曾给他老子拍来一份长长的电报,好像是说,请他原谅不能和他一起在沉船上淹死,也请他原谅在生存竞争中,所谓信义、公正、情谊、伦理,统统是作为一种装饰品而存在着的。
原来,臭虫就是按照这个指导思想,压榨他老子开办的工厂里的工人,压榨修花园街五号的韩潮和那些师傅们。
现在,他连他亲生老子也不放过,那些存在银行里的金银珠宝,早被他巧妙地、不露声色地转移走了。
留给新婚伯爵的是一堆天文数字的废卢布和实在搬不走的财产。
于是,这位最富有的白俄,被他阴谋家儿子算计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他给临江人留下的印象是:好像他逃出布尔什维克的俄国,来到异乡的土地上,就为了挥霍金钱,就为了娶王朝后裔,就为了盖花园街五号,就为了打台球,就为了最后被勒死在顶楼里,这样,他才功德圆满,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那个具有强烈色彩的场面,在韩潮脑海里涌了过来……
刘大巴掌,那个剽悍的、杀人不眨眼的胡子,伸出两只简直像蒲扇似的大手,掐住了伯爵的脖子,让能够讲点俄语的六指师傅把话翻译过去:“把黄的、白的拿出来,我饶你命!”
康德拉季耶夫尽管已是破落户,但决不承认自己不是富翁。
那种贵族的尊严,有钱人的气派,甚至在被勒得透不出气、脸涨得像猪肝、眼珠凸出、嘴角滴血的时候,也决不相信自己早已没落衰微,早已不是爵爷。
当刘大巴掌的手稍微松一松的那一瞬间,他还含含糊糊地呓语:“给我……拿法国……陈年白兰地来!”
可见,一个时代的终止,落在了硬是不正视新的现实、偏要抱残守缺的人的头上,是充满了悲剧性的。
贝希科夫,那个残暴阴险的吸血鬼,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应该说,是他搞的家庭政变,把他老子提前送进了天国,而自己却得到了解脱,这种结果,也真是严酷无情啊!
在那样一个金钱世界里,两代人这样地交替,或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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