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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二年，春，二月。
押解的囚车在官道上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冻的泥泞。
文天祥戴着沉重的木枷，坐在车里，目光越过押解元兵的肩头，望向远处。
常州到了。
没有城池的轮廓，只有一片接一片的、焦黑的、低矮的隆起，像大地罹患了无法愈合的恶疮。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去岁寒冬未能散尽的、积郁已久的焦臭与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犬吠鸡鸣都听不见一声。
死寂。
那种吸饱了血与泪之后，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囚车没有入城——也无城可入。
从南面残破的缺口附近缓缓经过。
文天祥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烧成炭状的梁木，支棱着指向灰白的天空；看到崩塌的城门洞，像被挖去眼珠的空洞眼眶；看到运河的水位似乎比记忆里高了些，水色浑浊，默默流淌，带不走岸边堆积的、已与瓦砾泥土混作一团的深色污渍。
他想起了尹玉。
想起了麻士龙。
想起了那些他派出却未能及时抵达的援军，想起了那一道道最终石沉大海的求援文书。
纸城铁人……最后传来的，便是伯颜口中的这四个字，和满城尽屠的惨讯。
胸腔里那股一直燃烧的、混杂着愤懑、自责与无尽悲怆的块垒，此刻被眼前的景象狠狠一撞，，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山河千里在……”
他嘴唇微动，几个字几乎无意识地逸出。
山河犹在，可人呢？这千里锦绣，如今何处还有一片完土，一处安家？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掠过一片片雷同的废墟，最终，被远处一点突兀的景象攫住——一座塔，或者说，一座塔的残骸。
那应是太平寺塔，他曾在地图上见过标识。
可此刻，它上半截已彻底消失，只剩焦黑扭曲的骨架顽强地刺向天空，与周围平缓的废墟形成残酷的对比。
那损毁的痕迹……并非均匀的焚烧，更像是从内部、从高处被某种猛烈的力量撕裂、摧毁，再付之一炬。
是砲石集中轰击？不像。
是最后的自焚？或许。
“烟火一家无……”
下一句自然而然地浮现，带着锥心的痛楚。
烟火，人间烟火，一家，一户，一城，一国的生机与温暖。
此地，已无。
然而，就在“烟火”
二字掠过心头的刹那，某种奇异的、冰冷的联想，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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