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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除了炊烟,除了生机,除了节庆的爆竹与灯彩,它还能意味着什么?在战场上,那意味着烽火硝烟;在绝境中,那或许意味着……一种更为决绝、更为暴烈的、最后的爆燃。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座残塔焦黑的顶端。
那样的损毁……需要多么集中、多么炽烈、来自内部的火,才能做到?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凝滞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在最后的最后,当一切抵抗都已绝望,有人在这全城最高处,点燃了不仅仅是木料,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不是为了取暖,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发出最后一声、最响亮的、足以撕裂这沉沉黑夜的——怒吼?哪怕那怒吼,本身即是焚身?
就像……最绚烂的爆竹,总在升到最高处时,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化作一瞬间照亮夜空的星雨。
这个联想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与悸动。
他用力闭了闭眼,驱散这过于具体、几乎带有画面感的骇人想象。
这太疯狂了。
这不过是诗人在极度悲怆中,对眼前惨景产生的、脱离实际的臆想。
常州守军战至最后一人,可歌可泣,但那应是刀剑的碰撞,□□的相搏,而非如此……如此近乎仪式般的、残酷的璀璨。
可是……记忆的角落,一个早已模糊的碎片,忽然被这可怕的联想撬动。
去年,或前年?在平江,似乎有个从常州来的信使,非常年轻,沉默寡言,递上文书时,手指缝里似乎有洗不净的……黑灰?旁边有将领随口提过一句,说这后生是常州城里一个手艺不错的烟火匠,自愿冒险与姚訔之子一起送信。
当时军情紧急,他并未留意,只觉其勇敢,勉励几句便让其退下了。
那信使……后来回去了吗?自然是回去了。
然后呢?便和这座城,和这城里最后的、他无从想象具体情状的抵抗,一同化为了眼前的焦土与死寂。
“烟火一家无……”
他再次喃喃念出这句,舌尖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铁锈与硝石混合的苦涩。
这“烟火”
,此刻在他心中,竟重叠了两种意象:一种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已然彻底灭绝的人间烟火;另一种,却是冰冷的、暴烈的、与毁灭同行的、或许曾在这片废墟上空最后一次绽放的烽火硝烟。
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无。
巨大的悲恸与虚无攫住了他。
苍天在上,这满城赤子,究竟有何罪过,要承受这般命运?是战之罪?是守之罪?还是这倾覆的时运之罪?
“苍天如可问,赤子果何辜……”
诗句终于连缀成篇,带着血泪的重量,锤击着他自己的心房,也仿佛要锤问这无语的苍天,锤问这沉默的废墟。
囚车颠簸了一下,将他从这近乎窒息的思绪中惊醒。
他不再看那残塔,不再看那废墟。
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似乎同样伤痕累累的天空。
诗已成,心已碎。
车轮吱呀,载着他和这首《常州》,缓缓驶离这片埋葬了十万生灵、也埋葬了无数未及讲述故事的死地。
只是,在诗行凝固的墨迹之下,在历史确凿的记载之外,是否曾有那样一瞬无声的、极致的璀璨,曾照亮过最后的黑夜?是否曾有一个无名的匠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完成了对这座城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告别?
无人知晓。
唯有风穿过残塔的孔洞,呜咽如诉。
运河的水,载着破碎的天光,默默东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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